观 止 · 第 十 七 期
古今佳作赏析 ｜ 摄影 ｜ 2026年10月26日
沃特金斯：一张照片，替一座山谷请命
1861 年夏，35 岁的摄影师把近一吨的器材捆上骡背，走进加利福尼亚的约塞米蒂山谷。三个月后他驮出 30 张玻璃底板；两年后它们摆上纽约的画廊；又一年后，深陷内战的国会为一个山谷立了法——人类历史上第一次，政府为一处风景签下永久保护令。
作者：卡尔顿·E·沃特金斯（Carleton E. Watkins，1829–1916）
年代：1861 年首入约塞米蒂拍摄，本辑为其 1860 年代「巨幅系列」（18×22 英寸玻璃底板）作品
形制：蛋白照片与立体照片 ｜ 现藏盖蒂博物馆、美国国会图书馆等 ｜ 公有领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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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图一 ｜ 从「灵感点」俯瞰约塞米蒂谷。这样的巨幅风光照在当时史无前例——18×22 英寸的玻璃底板，一张就是一部相机、一间暗房的全部家当。
图二 ｜ 约塞米蒂谷，约 1865 年。前景那株枯树是全图的画眼：岩壁、森林与云，都围着一根竖线转动。
图三 ｜ 半穹丘——一块被冰川削走一半的花岗岩。在照片里它站得像一位法官。
图四 ｜ 默塞德河畔。巨石在水里安放好各自的倒影，构图安静得不像野外，像一间教堂。
图五 ｜ 大教堂岩。尖峰直插天际——「大教堂」这个名字，大概只有拍成照片之后，才名副其实。
图六 ｜ 约塞米蒂瀑布（蛋白照片原卡）。上瀑、下瀑与湍流连成一条完整的竖线，前景草甸的倒影里藏着另一条。卡面手写图题「The Yosemite Falls」，是摄影师的亲笔。
图七 ｜ 立体照片《上瀑布之下》：拍摄者在岩棚下歇脚，身旁就是相机与三脚架。瀑布的水雾里，每一张底板都是这样换来的。
图八 ｜ 三兄弟岩。三座岩峰依次排开，河水替它们把姿态又复述了一遍。
图九 ｜ 沃特金斯山与湖面倒影。后人以这位摄影师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山——满山谷的名字都给了岩石与瀑布，只有这一座，给了那个背相机的人。
图十 ｜ 立体照片：营地前的游人、马匹与向导。他的照片先让美国人「看见」了山谷，然后，人们循着照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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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其一 ｜ 将近一吨的行李
1861 年 7 月，沃特金斯动身去约塞米蒂。那时山谷里不通火车，东海岸的人只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名字。他要带的行李吓人：巨幅相机、两台立体相机、几百块玻璃底板，连同整套湿版火棉胶的药剂——近一吨重，全部捆上骡背，沿着几乎没人的小路走进山谷。
他的主力相机用 18×22 英寸的玻璃底板，是当时市面上普通底板的十几倍大。底板必须趁湿曝光、趁湿冲洗，所以暗房帐篷得跟着机位走：每按一次快门，就换一块玻璃，骡子在一旁等着驮去下一处。
三个月后他出山，带回 30 张巨幅底板和 100 张立体底片。今天回头看，这是美国西部风景摄影的第一批基石——此前没有人用这么大的底板拍过这么远的地方。
其二 ｜ 内战正酣，纽约为他停了一秒
1862 年 12 月，这批照片摆上纽约百老汇的 Goupil 画廊。《纽约时报》的评论员写道：
「作为摄影艺术的样本，它们无与伦比，并为制作者沃特金斯先生赢得巨大的声誉。高耸的山、巨大的树、仿佛从天顶跌落又在落地前碎成水雾的瀑布——这样的风景，再没有什么比它们更令人印象深刻、更如画了。」——《纽约时报》，1862 年 12 月
同一份报纸上，铺天盖地全是内战战报。一个隔着大陆、从未见过山谷的人，第一次不用读书、不用看画，直接「亲眼」看见了约塞米蒂。照片在这里干了一件绘画干不了的事：它自带「此言不虚」的证词。
其三 ｜ 一张照片，请来一部法律
1864 年春，加州参议员科尼斯向国会提交法案，建议把约塞米蒂谷和马里波萨巨杉林划出，永久交给加州管理，「供公众使用、休憩与游乐」。
林肯看没看过这些照片，史无明文。但盖蒂博物馆前摄影部主任韦斯顿·尼夫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判断：以林肯行事的风格，他不可能凭空把一片没见过的山谷划为保护地——而能让他「看见」的，最可能就是沃特金斯的照片。证据链虽是间接的，一环也不少：科尼斯自己收藏整套作品，与加州的推动者过从甚密。
1864 年 6 月 30 日，林肯在战事最凶的年份里签下这份「约塞米蒂授权案」——联邦政府第一次为一处风景立法，比世界上第一座「国家公园」黄石还要早八年。从它再往前走一步，就是后来的国家公园体系。今天这个体系的起点，通常就数到这几张玻璃底板。
其四 ｜ 他两次失去一切
荣誉没有照顾他的后半生。1875 年，经济萧条把他压垮：旧金山的工作室连同全部「旧系列」底板一并易主。接手的人用自己的名义继续印卖这些照片——而当年的美国版权法根本不保护照片，他无可奈何，只能从头再来，把那些着名的机位一张一张重拍一遍，叫做「新系列」。
1906 年 4 月 18 日，旧金山大地震，随后的大火烧过市场街。沃特金斯毕生的底板与照片——他当时正在与斯坦福大学洽谈出售的那一批——一夜之间全部焚毁。他那时已近乎失明，从工作室被儿子领出来，站在街上看着自己一生的作品变成烟。
此后他再没有恢复过来。1910 年，家人把他送进纳帕州立医院；1916 年 6 月 23 日，他在那里去世，87 岁。讣闻里说，他是美国最重要的风景摄影师——这话在他晚年失明时，没有人对他讲过。
其五 ｜ 底板会碎，风景还开在那
2011 年，盖蒂博物馆出版《沃特金斯巨幅照片全集》，收图 1273 张——散落在各大收藏里的幸存者，凑成他一生的全部。那些玻璃底板绝大多数没能活下来：碎在搬家路上，碎在易主手里，最后碎在 1906 年的大火里。
但底板碎了，影像没有。它们先变成 1864 年的一纸法律，又变成黄石，变成国家公园体系，变成今天全世界通行的「国家保护地」观念的起点。约塞米蒂谷里有一座山、一片湖以他的名字命名——那片湖面至今还在替他倒映着山。
他没等到掌声，但他按快门的那口气，山谷替他喘到了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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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会碎，画廊会易主，连法律都保护不了一张照片；但 1861 年那次快门响过之后，一座山谷从此有了「被保护」的理由。所谓杰作，未必是作者活到了掌声里——有时是作品自己活得比作者长，替他看完了后半生。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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