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骨断了两根，撑开的时候鼓一个包，像某种生气的动物。按理说它早就该进垃圾桶了。
但扔伞这件事，手总是不听话。
伞大概是日用品里"淘汰率"最低的一样东西。不是因为结实，而是因为它总在"下次用得上"和"懒得扔"之间来回。你想想，家里的锅碗瓢盆坏了就是坏了，只有伞，坏一半也还占着伞桶的一个位置。
伞的历史其实很短。人类拿伞先遮的是太阳，不遮雨——直到十八世纪中叶，欧洲人雨里打伞还会被笑话，那是女人的遮阳器具，男人淋雨该淋雨，绅士淋病了是天气的事。第一个坚持雨天打伞上街的伦敦商人韩威，被马车夫扔了十几年泥巴。
然后伞就再也不可替代了。因为雨不认人，而伞是唯一发明出来"随身携带的一小片屋顶"的东西。
后来的故事是工业化写的：钢骨代替鲸骨，尼龙代替丝绸，一九二八年德国人做出第一把折叠伞，塞进公文包就带走了。伞从一根手杖加一片顶，变成一件可以随手丢的消耗品。
便宜，恰恰是问题所在。一把伞便宜到不值得修，于是没人修；又不至于便宜到丢了不心疼，于是没人扔。它就卡在中间，一把一把地积攒在伞桶、公司前台、出租车后备箱里。全世界每年有几千万把伞被落在公共交通上，这个数字背后是一种奇怪的经济学：伞的单价低到让人不在乎保管，又高到让人舍不得放弃。
那把坏伞也一样。它不贵，几十块钱，修是不值得修的。但它陪我淋过某一场特别的雨，伞面上还有那天溅上来的泥点。扔掉它的动作太小了，小到没有仪式感，好像那场雨没发生过一样。
东西便宜之后，我们扔东西就不再需要理由了。反过来说，有些东西之所以扔不掉，是因为它替我们记着点什么。
伞桶里那把坏伞，就这么继续放着吧。
上图这把黑伞是一九一四年前后伦敦的产品，现在收在伦敦 V&A 博物馆。它修过——看得出手柄换过——撑它的那个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：再撑一阵子吧，雨季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