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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观止]第29期·绘画·洛神赋图·中国画家第一次画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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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2026-11-05 17:37:16

观 止 · 第 二 十 九 期


古今佳作赏析 | 绘画 | 2026年11月01日



洛神赋图:中国画家第一次画梦



一个诗人从京城回封地,路过洛水,遇见了水里的女神。人神殊途,天亮就得分别。这个只存在了一晚的故事,被一位把画人物眼睛当毕生大事的画家搬上了长卷——那是中国的画家第一次认真描绘一个梦境,也是第一次让一个人物在同一幅画里出现又出现,像记忆在回放



作品:《洛神赋图》卷,传东晋顾恺之作,宋摹本,绢本设色,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

规格:纵27.1厘米、横572.8厘米;真迹已佚,存世皆摹本,分藏北京故宫、辽宁省博物馆、台北故宫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等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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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| 作 品 展 示




图一 | 洛水上的楼船画舫。这是全卷里色彩最鲜亮的一景:重彩的楼阁、层叠的水纹、整装的船队——《洛神赋图》的故事发生在水边,而早期中国画里的水,还只是细线的排列,真正的主角,始终是人。



图二 | 相遇。黄初三年,曹植朝京师后返回封地,路过洛水。岸边的诗人抬眼望去,水上的女神正回眸——画家把「睹一丽人,于岩之畔」这一瞬,画成了整卷的开场。



图三 | 相恋。左边的赋文、右边的人物,图文相随,是这类画卷的读法:一段文字讲一段情节,人物在山水之间反复出现,像一场顺着卷子展开的连环梦。



图四 | 定情。曹植解下腰间玉佩相赠,洛神也应约相答——「抗琼珶以和予兮,指潜渊而为期」。只是约定的地方在深渊之下,人神之恋,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。



图五 | 诸神云集:风神收风,水神击鼓,河伯唱歌,女娲清歌——「于是屏翳收风,川后静波,冯夷鸣鼓,女娲清歌」。女神的排场越盛大,离别的倒计时就越清晰。



图六 | 云间的众神。早期中国画里的神仙世界:山石空勾无皴,人物比山大,「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」——故宫研究者用这八个字形容这种六朝古风。



图七 | 夜坐。赋文里最哀的一段:「夜耿耿而不寐,沾繁霜而至曙」——诗人彻夜未眠,在洛水边坐到天亮。天一亮,人神殊途,再美的相遇也要清账。



图八 | 东归。云车已经载着女神远去,诗人也只好登车上路——「揽騑辔以抗策,怅盘桓而不能去」。车队走远,他还在回头。全卷在这一个回望里收笔。



图九 | 北京故宫藏本的局部。真迹早已不存,如今能看到的全是宋人摹本:北京故宫、辽宁省博物馆、台北故宫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各藏数卷——一个梦境,被抄了一千多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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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| 作 品 解 析



壹|一场只有一晚的相遇


黄初三年(222年),曹植朝见了做皇帝的哥哥曹丕,在返回封地的路上经过洛水。他在赋的序言里说:古人讲,此水之神名叫宓妃,有感于宋玉当年对楚王讲神女的故事,于是写下这一篇《洛神赋》。赋里写他遇见一位绝世美人站在水边,「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」,他心动,解玉佩相赠,女神也指水为誓;可人神殊途,天亮之后,她随众神乘云车离去,他只好上车东归,一步三回头。

这篇赋后来有了一段流传极广的八卦:说洛神原型是曹植求而不得的甄氏——曹丕的甄后,她被谗死后,曹丕把她的遗物玉镂金带枕拿给曹植看,曹植在归途夜宿洛水,感伤而作,原名《感甄赋》,后来由魏明帝改名。这个故事情节完整、流传千年,但唐代学者整理的注解里就有人指出漏洞,故宫的研究也写明「后多不信此说」。可以确定的是:曹植写这篇赋时,正处在被猜忌、被贬抑的岁月里,一个有抱负的人写一场注定无法完成的相遇——这份「求而不得」,不需要美人原型也成立。

大约一百多年后,东晋画家顾恺之把这篇赋画成了长卷。从此,文学史里的一段心事,成了绘画史里的一个坐标。

贰|画人物眼睛的画家


顾恺之是无锡人,小字虎头,所以后人叫他顾虎头。他官做到散骑常侍,但真正让他不朽的是画。当时人送他三个「绝」:才绝、画绝、痴绝——才气高,画得好,还痴得可爱:他相信一句玩笑就当真,把一柜子画寄存在朋友家,朋友撬柜偷走,他不但不恼,还替对方开脱说「画妙通神,变化飞去,如人之登仙」。

他对绘画的见解,一半是理论,一半是执念。他说画人最要紧的不是四肢身段,「四体妍蚩,本无关于妙处;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」——阿堵,是六朝口语「这个」,指眼睛。人物画得好不好,全在眼珠里。他还提出「迁想妙得」「以形写神」:画家要先把自己的想象投进对象,再借外形传出神气。后世评他的线条「紧劲联绵,如春蚕吐丝」——细而不断,圆而有力,中国画从此有了一种专门的描法:高古游丝描。

拿这套主张去看《洛神赋图》,处处都是证据:洛神的衣带飘举而没有一根乱线,她的目光与曹植的目光在画面上遥遥相接——画家真的把「传神」押在了眼睛上。

叁|被抄了一千多年的梦


《洛神赋图》的原作早已不存,今天能看到的全部是宋人摹本:北京故宫、辽宁省博物馆、台北故宫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等处各有藏本。故宫研究者为北京本写下的判语是:画风仍存六朝遗韵,山石树木钩填无皴,「人大于山,水不容泛」——在中国山水画成熟之前,画家还不会把山画得真实,却已经会把人画得传神。这卷画因此常被美术史当作观察中国绘画童年期的标本。

辽宁省博物馆那卷尤为特别:它把赋文分段抄在画面上,图文相随,每段场景用小土丘隔开,像一部分镜的手卷连环画。学界一般认为辽博本约成于南宋绍兴年间——北方失陷、朝廷南渡,宫廷大量摹制古代书画,既为保存,也为宣示文化正统。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,被一群刚刚失去北方的画家,一笔一笔抄了下来。

至于作者:这卷画传为顾恺之所作,也有学者指出「顾恺之画洛神赋图」的说法到宋代才出现,唐代文献记载画过此题的其实是晋明帝司马绍。真迹究竟出自谁手,也许永远没有答案——但这不影响它被一代代人临摹、着录、题跋、盖章,传到现在。所谓传世,有时候传的不是那件东西,而是那个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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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植把一晚的心动写成赋,顾恺之把赋画成卷,宋人把卷摹了又摹——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,恰恰是它每一环都「求而不得」:诗人求神女不得,画家求原作不得,我们求真迹不得。可正因为谁都留不住,才有人一代代往下传。人神殊途,隔着一条洛水;而一千八百年隔着的不止一条河,竟然也这样传过来了。所谓杰作,也许就是:一个没能实现的愿望,被画了下来,替所有后来求而不得的人,再做一遍梦。



所谓「观止」,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,便可停下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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