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米线不稀奇。银行的柜前有，医院的挂号窗口有，车站的检票口有，机场的值机柜台有。黄色底黑色字，贴在地上：请在一米线外等候。
规格也定得细。地面警示胶带宽度常见十厘米，一卷几十米，十来块钱一卷。贴的时候不用划线放样，保洁员拿着卷尺拉一下就行。它大概是所有公共管理设施里最便宜的一种——比摄像头便宜，比护栏便宜，比保安便宜得多。
贴在哪儿
不是随便贴的。贴线的地方有个共同点：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掌握顺序的人，窗口前面站着一群觉得自己该是下一个的人。
柜员叫号，队伍自动往前挪，人人都会估算自己前面还有几个人。人一估算，就会凑近。凑近的人越多，后面越看不清，就再凑近一些。一米线贴在的位置，就是“再往前一步就能看清叫没叫我”的那个位置往回退一米。
谁听它的
观察一下就知道，这条线的工作状态分三种。
人少的时候，它形同虚设——整个大厅就你一个人，站哪都一样，线只是线。人多而不急的时候，它运转良好——排队的自觉站线外，队伍像被熨过。真正考验它的是第三种：人多、又急、窗口又只有一个开着的时刻。这时候线还在地上，字还在，但队伍的边缘已经站到线上、压着线、越过去半个鞋尖。没人宣布过队伍溃败，它就是慢慢地漫过那条线，像水漫过堤。
加粗
于是有了升级版。有的地方在窗口前装了半人高的横向伸缩栏杆，有的加了立式“暂停服务请勿靠近”的翻牌，医院药房干脆隔着玻璃开一个小槽。一米线从贴地升级成拦腰，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墙。
升级的原因不是线不够黄，是线只管自觉的人。它对不打算遵守的人没有任何办法——线不会动，不会响，被踩了几百次也只是掉色。真正拦住人的，是栏杆被撞上去的那一下哐当声，是玻璃上那个小槽逼你把手伸不进去。
一条线的用处
但它没有被淘汰，反而越贴越多。因为线的作用不在拦人，在划界：它把“该站在哪”从一个需要保安开口的问题，变成一个不用开口的问题。有了线，纠偏的成本从冲突降到了沉默——你只需要往线外让一步，不需要有人指责你。
一条线十来块钱，划出来的是顺序的默认值。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躺在那里，但在人群最挤、窗口最少、脾气最冲的那个下午，总有人会看它一眼，然后往后退一步。它挣的就是这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