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 止 · 第 二 十 七 期
古今佳作赏析 ｜ 国宝鉴赏 ｜ 2026年10月31日
铜奔马：一匹差点按废铜卖掉的马，如今立在中国的行程单上
一九六九年，甘肃武威的村民挖防空洞，挖到了一座东汉将军墓。墓里几百件铜器被装进麻袋堆进库房，有村民提议把它们卖掉换马——这匹后来举世闻名的铜奔马，差一点就进了废品回收站。今天，它的形象立在全国无数城市的广场上，成为中国旅游的标志
文物：铜奔马，东汉青铜器，甘肃省博物馆藏（甘肃省武威雷台汉墓出土）
规格：高34.5厘米、长45厘米、宽13厘米、重约7.15公斤；2002年列入首批禁止出国（境）展览文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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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一 ｜ 铜奔马（甘肃省博物馆藏）：三足腾空，右后蹄踏一只飞鸟，全身的重量只落在这一点上。看惯了四蹄着地的马俑，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愣一下——马，原来可以这么拍。
二 ｜ 武威雷台：一座夯土高台上建着雷祖观，台底下藏着东汉晚期的砖室大墓。1969年9月，村民在台下挖防空洞，一镢头挖通了墓道——这座台子挡了两千年，没挡住备战备荒。
三 ｜ 同墓出土的铜车马仪仗俑队：45件铜俑、39件铜马、14件铜车，浩浩荡荡排出一支将军出行的全套排场。铜奔马只是这支行进队伍中的一员——大概是领队的那一匹。
四 ｜ 凑近看，马头微微左偏，嘴咧开着，一副千年前嘶鸣的表情被青铜定格。侧面看是天马行空，把脸转过来——这匹国宝的正面，憨得让人想给它递一把草料。
五 ｜ 马蹄下的鸟：回首惊顾、尾羽平齐。它是谁——燕子、龙雀、还是隼？五十年过去，学界吵了个遍也没吵出结论，如今官方干脆叫它「铜奔马」，把这只鸟的悬案留给了后人。
六 ｜ 从侧后方看支撑：一匹七公斤重的奔马，全部重量压在一只蹄子、一只鸟背上。古代工匠让鸟展开的双翅恰好托住马蹄——力学与浪漫，在这一点上同时成立。
七 ｜ 绕到身后看：马尾飞扬，重心稳稳收在踏鸟的右后蹄上。两千年来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——一个被慢镜头永远定格的瞬间，跑了两千年，一步没落地。
八 ｜ 昂首嘶鸣，颈项后扬成一道弧线。出土时它可没这么精神：颈部有七个小孔，马尾断裂，鬃毛脱落，三个蹄心锈出了洞——在故宫修复师手里，它才重新跑了起来。
九 ｜ 换到另一侧：马的步伐是「对侧步」——同侧的前后腿一齐起落，看上去像顺拐。这不是铸错了，河西特种良马天生就是这么跑的，稳得适合长途骑行，正是丝路上最吃香的步法。
十 ｜ 1983年，它被定为中国旅游标志。从此这匹马跑遍全国：机场、车站、城市广场，到处是它的复制品。一匹从防空洞里出土的墓中铜马，成了每一份行程单上的第一个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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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其一｜防空洞挖出来的将军墓
1969年9月，甘肃武威县新鲜人民公社的村民在雷台底下挖防空洞，一镢头下去，挖通了一座古墓的墓道。打着手电进去看，墓室里立着成排的铜车铜马——是一座东汉晚期的大型砖室墓，墓主是一位张姓将军，官守张掖，与妻子合葬于此。这座墓在历史上已经被盗过两回，饶是如此，考古人员到场清理时仍取出文物231件，其中铜器171件。
接下来的情节差点跑偏。生产队里刚死了两匹耕马，有村民提议：这堆铜器不如卖掉，换钱买马。队干部把文物装进麻袋运进库房，而「雷台下挖出金马驹子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县文化馆管文物的干部党寿山赶到现场，反复动员，讲明文物是国家财产不可变卖损坏，又层层上报——这批铜器才从库房走进文庙，又在第二年进了甘肃省博物馆。
雷台这个名字，来自台上明代的雷祖观。谁也没想到，一座拜雷神的夯土台，底下压着整个汉代最强悍的想象：一支包括45件铜俑、39件铜马、14件铜车的仪仗队，在黑暗里列了两千年的队，等着有人打开手电。
其二｜差点被论斤卖的宝贝
铜奔马刚出土时，一点也不起眼。它个头不大——高34.5厘米，还没有一条小狗高；浑身残破：颈部带着七个一厘米的小孔，马尾断掉，几绺鬃毛脱落，三个蹄心锈出了洞。混在一支高头大马的仪仗队里，它就是一颗蒙尘的珠子。登记造册的文管人员按它的造型随手记了个名字：「马踏飞燕」。
转机出现在1971年9月。郭沫若陪同柬埔寨宾努首相的代表团访问兰州，在甘肃省博物馆的库房里见到了这匹马。据说他当场惊叹：「天马行空，独来独往，就是拿到世界上去，都是一流的艺术珍品。」在他的提议下，铜奔马被送进故宫，请修复师把断尾、鬃毛、蹄洞一一修好，随后亮相全国出土文物展览——一经展出，轰动全国。
此后的路一发不可收拾：1973年赴英、法展出，随后巡展十二个国家，每到一处都是头条。郭沫若写诗纪事：「四海盛赞铜奔马，人人争说金缕衣。」1983年，国家旅游局把它定为中国旅游标志；2002年，它列入首批禁止出国（境）展览文物名录。从麻袋里的废铜到国宝中的国宝，这只用了四年——当然，前提是它没有被真的卖掉。
其三｜一只鸟引发的命名大战
「马踏飞燕」这个名字流传最广，但它恰恰是争议最大的。第一个问题：马踩的真是燕子吗？细看这只鸟，尾羽平齐没有分叉，头颈灵活得能回转180度——这些都是鹰隼类猛禽的特征，燕子的尾巴可是剪刀形的。于是有人提出这是龙雀（古代神话里的风神），文物一度被叫作「马超龙雀」；还有燕隼说、乌鸦说、飞鹰说，五十年没有定论。
第二个问题：马踩鸟到底是什么意思？一种解释是写实——马快到超越了飞鸟，鸟刚回头，马已经掠过它的背；另一种解释是神话——天马本非凡物，踏鸟而行，意味着它连风神都踩在脚下。汉代人相信天马来自西域大宛，「天马来兮从西极」，这匹铜马昂首嘶鸣的神态，正对上了汉武帝求良马求到写进《汉书》的那股劲头。
吵到最后，学界干脆按文物定名规范办事：质地是铜、形态是奔、形象是马——就叫「铜奔马」。博物馆的展签上用的是这个名字，大众嘴上还是念着「马踏飞燕」。名字定了五十年没统一，倒也从侧面说明了它的成功：一匹马让整个学界吵了半个世纪，中国文物里没几件有这个待遇。
其四｜顺拐的马，和一条铁骨头
细看铜奔马的步法会发现一个古怪之处：同一侧的前后腿一齐起落，两侧交替——放到今天就是「顺拐」。铸马的人犯这种低级错误？不太可能。答案在马身上：汉代为保障丝路与战备，用西域良马与河西本地马杂交，培育出的特种良马天生走这种「对侧步」，左右摆动、步幅平稳，骑起来不颠，长途最舒服。这匹铜马不是铸错了，是照着河西好马的标本铸的。
更神的是它的站立。整匹马只有右后蹄一个着力点，踏在一只小小的飞鸟背上——七公斤的重量、外加三足腾空的动势，凭什么千年不倒？X光探伤给出了答案：马腿的踝关节里藏着一段「????」形的铁构件，工匠铸腿时先在陶范里放好铁骨再浇铜液，「铜皮铁骨」，专门强化受力的腿；马头微微左偏、马尾扬起，都在悄悄配平重心。
整匹马是分段铸造再合为一体的：头、身、尾、腿、鸟，各是各的部件。这套工艺在今天看来仍属精密——最难的还不是铸出来，而是设计：让一匹狂奔的马单蹄立在一只鸟身上，还要站得比大多数四蹄着地的马俑都稳。动静之间的分寸，汉代工匠拿捏了两千年。
其五｜为什么偏偏是这匹马
汉代人不缺马俑。秦汉的墓葬里，四蹄着地、垂首静立的马成百上千——马是战略物资，是「坦克」，把它们陪葬进墓里，是让将军在地下继续有兵。但静立的都是凡马。铜奔马真正独一无二的地方，在于它抓住的是一个瞬间：三足腾空、一足点地、鸟刚回头——把「速度」这种看不见的东西，铸成了看得见的青铜。
这匹马后来成了中国旅游标志，多少有几分象征的巧合：它出土在丝绸之路的要冲武威，脚下踏着鸟、身后跟着仪仗，本身就走在「路上」。今天它立在机场和广场上，接待每一个出发的人——两千年前，河西走廊上的良马驮着使者与商队走向西域；两千年后，这匹马还在替中国人送行。
它也是一匹被许多人「再发现」的马：村民发现了它，干部保住了它，郭沫若认出了它，修复师救活了它，最后年轻人又在博物馆里重新爱上它那张歪头咧嘴的憨脸。国宝的运气说到底不是运气——每一次差一点失去，都有人不肯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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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匹马身上，叠着两千年里的两次「差点没保住」：东汉的工匠把它铸出来，靠一条铁骨和一只鸟稳稳站住；两千年后，它在麻袋里等着被卖掉换马，靠一个文化馆干部的嘴皮子和一纸公文留在人间。青铜会锈，蹄心会朽，名字可以吵五十年——但只要一个时代还有人肯为一匹马较真，它就能一直跑下去，三足腾空，永远差一落地。所谓杰作，就是连它脚下的鸟，都值得人类吵上半个世纪。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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